醒來時,房間裡一片漆黑。
我撐起身子看看四周,大家還在睡。窗外也還是矇矇亮。
“…………”
我摸著喉嚨,陷入了片刻思索。
那是因為我不記得昨晚的事。和赤宮同學說完話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更別說,連和赤宮同學談了些什麼,我的記憶都很模糊。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我看了看房間裡的時鐘。離起床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可是,我沒有再睡一次的心情。因為並不困。我醒得很徹底。
……該怎麼辦呢。
…………。
……。
“…………”
我坐在昨晚似乎和赤宮同學說過話的大廳長椅上,呆呆望著酒店入口的方向。我悄悄溜出了房間。
待在房間裡也可以,可我覺得不小心弄出聲響把大家吵醒不太好。我沒有自信能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裡。
“你在那裡做什麼?”
就在這時,有人向我搭話。
我循著耳熟的聲音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以嚴厲可怕而聞名的年級主任老師。
“離起床時間還早,加茂。”
怎麼辦。我本來沒打算和人說話,所以把寫字板留在房間裡了。手機也沒帶。
“為什麼從房間出來?”
因此,連老師這個簡單的問題,我都很難回答。
我張開嘴,卻什麼也沒發出,又閉上了。
“……真麻煩。”
面對不出聲的我,老師皺起了眉頭。
老師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剛進高中時,同班的同學也有人露出過那種反應;即使現在,偶爾也會有人做出那樣的表情。
不知道我情況的老師並不多。我不出聲這件事,從入學時起就已經讓學校的老師們知曉了。
即便如此,對我的交流方式擺出好臉色的老師也不多。理由的話,我想眼前這位老師就是很好的例子。
“你這個樣子,將來能在社會上立足嗎?”
他戳中了我的痛處。即使有寫字板,這個問題我大概也回答不上來。
“至少發出一句話試試看。”
“…………”
“喂。”
“——早上好——”
我聽見了一個自己也很熟悉的聲音。
“是你啊……你為什麼從房間出來?”
“沒辦法,我醒了啊。哦,這不是加茂同學嗎。你也起得真早。”
我驚訝地看著朝這裡走來的人——石村同學,同時也輕輕對向我揮手的他揮了揮手。
“回房間去。”
老師用不容分說的壓迫感,對他這樣說道。
“誒——沒關係吧。不到一小時就要起床了。現在睡的話,我絕對沒法按時起來,這樣也可以嗎?”
面對老師那令人不由自主挺直背脊的可怕聲音,石村同學毫不畏縮地回嘴。他擺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相當挑釁的態度。
“別以起不來為榮。不睡也行,回房間。”
“把房間裡的人弄醒鬧騰,和在這裡安靜待著,老師你覺得哪個更好?”
“在房間裡安靜待著。”
“選項外的答案我不接受。”
“……你擺出這種態度,是想讓自己的評定被扣分嗎?”
“您隨便扣啊。連情況都不瞭解,就能若無其事強迫別人做討厭的事;被那種老師扣掉的評定,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痛不癢。”
石村同學保持著挑釁的態度,把話說了出來。
那句話簡直像是在聽了剛才我和老師的對話……也讓我覺得,他是在為我生氣。
如果是那樣,就不行。沒必要那樣做。我沒事的,不用替我出頭——我得傳達給他。
沒有寫字板。也沒有手機。那要怎麼做?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
“…………”
張開嘴。發出來。發出來啊,聲音——。
“別、這樣……”
——我擠出來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虛弱得不像話。
心跳得很快。呼吸很困難。我按住胸口。腦子轉不起來。明明知道話完全不夠,可後面的話一句也想不出來。
我還以為比以前好一點了。就算是突然發生的事,我竟然連為了別人而好好發出聲音都做不到……。
“加茂。”
“…………?”
聽到老師叫我,我抬起一直低著的臉。呼吸還沒平復。
“我不太瞭解你的情況。聽說你不出聲,我還以為只要想說就能說出來。但既然發不出聲音,就沒有勉強的必要。”
說完,老師向我低下了頭。
“對不起。”
我沒想到會被道歉。這和那位總是嚴厲的老師給人的印象不同,讓我窺見了他溫和的一面。
也許是被突發的事嚇到了,我的呼吸不知何時已經平靜下來。
“加茂同學,這個。”
石村同學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這樣的我。屏幕上是備忘錄軟件的鍵盤界面。
我借過他的手機,輸入文字。然後用手指輕輕拍了拍老師的肩膀。
[請別在意。我也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
“……這樣啊。”
老師只回了我一句。他的表情依舊是平時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不過看著我的眼神似乎多了點複雜。
“那我們還能待在這裡嗎?我們一定會在起床時間前回去。”
“…………(一驚)”
眼看事情似乎能圓滿(?)收場時,石村同學又向老師問了一次。
石村同學是無所畏懼嗎。溜出房間的事和剛才那件事應該是兩碼事。差不多真的會捱罵了吧。而且,他還若無其事地把我捲進“我們”裡了,這樣我會不會也捱罵?
我在心裡冒著冷汗,結果卻完全出乎預料。
“……安靜一點。”
“好的。”
老師只叮囑了一句,就離開了。
“唉——真是無妄之災啊。”
老師離開後,我還呆呆愣著,石村同學向我搭話。
我想起還藉著手機,馬上想還給他,可石村同學說“先拿著吧”,沒有接過去。
[謝謝你]
“啊,是剛才的事?別在意。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歪頭)”
“謝謝你出聲。”
他的笑容和感謝的話讓我心裡一痛。
[對不起]
“……你為什麼向我道歉?”
[因為我不出聲,給石村同學添麻煩了]
“你不是出聲了嗎?”
[只有三個字]
我想,如果我能發出更多聲音,原本就不用把石村同學捲進來。
“你不累嗎?”
“…………(茫然)”
[累?]
石村同學的話讓我的思考一瞬間停住,我不由得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遍。
“我也不太瞭解情況,不過加茂同學是想變得能說話嗎?”
“…………、…………(點頭)”
我猶豫了一下,但覺得這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便誠實地點了點頭。石村同學沒有顯出特別驚訝的樣子。
“你剛才不是說了,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嗎?可我今天是第一次聽見加茂同學的聲音啊?那不就說明你比以前進步了嗎?”
對啊。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在石村同學面前發出聲音。
[我的聲音怎麼樣?]
我不安地問了出來。
“太小了,沒怎麼聽清。”
“…………(垂頭)”
原來他根本沒聽清!?
……我竟然因此鬆了口氣,連自己都覺得討厭。果然,必須改掉的就是這種地方吧。
“即使這樣,你還是發出聲音了啊。”
我想,他是想說無論多小,聲音就是聲音。
[還不夠]
完全不夠。
“不,雖然你大概還沒達到最終目標,不過別總拿鞭子抽自己,偶爾也該給自己點糖吧。”
[下雨?]
“不是那個,是糖果。簡單說,就是努力過後,也該認可努力過的自己吧。”
認可自己……。
我稍微想了想,石村同學便接著說“例如——”。
“我上次定期考試很努力。我自己都覺得幹得特別好。多虧那樣,鈴香終於願意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上次考試,石村同學真的很厲害。我很驚訝。]
“對吧?”
“…………(拍拍手)”
石村同學鼻子翹得老高地炫耀起來。實際上我也覺得那很厲害,便坦率地鼓起掌。
“總之,我就是這種感覺。不過,我覺得加茂同學對自己太嚴格了。光太也是。”
嚴格嗎……?赤宮同學我能理解。他相當自律呢。
“你自己沒自覺嗎?”
我明明還什麼都沒回答,卻已經被他無奈了。
“努力當然很好,可我不想看到喜歡的人勉強自己。看著你們,我有時會想,你們真的沒事嗎?”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的確,我或許也不想看到赤宮同學勉強自己。
“話說,加茂同學為什麼那麼想努力?是光太說希望你開口說話嗎?”
“…………(搖頭)”
我搖搖頭,在手機上輸入文字,給石村同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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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能挺起胸膛,站在最喜歡的人身邊]
手機畫面上輸入了這樣的文字。
“這樣啊。那我會支持你。”
其實不用那樣做也沒關係——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嚥了下去。
我想,光太即使面對現在的加茂同學,只要她願意站在身邊也會很高興。他也不希望她勉強自己。但那樣大概不行吧。或許這是加茂同學為了認可自己所必需的事。
既然如此,作為一個朋友,我只能守望著她。支撐她是那傢伙的職責。
[我也會支持石村同學的!]
……加茂同學很擅長激勵別人啊。本人好像沒有自覺。
“啊,我會努力。”
為了能挺起胸膛站在身邊啊。
總之,下次考試也努力吧。我不知為何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