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时,因为不再发出声音,我并没想过去医院。
因为不再发出声音是我的意志。这不是需要去医院的事。至今,我从没怀疑过这种认识。
日和阿姨向我和妈妈易懂地解释了所谓缄默症。
所谓缄默症,似乎是想要出声说话却做不到的症状。
而且缄默症也分种类。例如,在外面完全无法出声,只在家人面前能正常说话的,叫做“场合性缄默”。
我也会在某些状况下正常发出声音,本以为符合这个类型,但日和阿姨说好像不一样。
「九杉同学的情况,我认为属于‘全缄默’。」
那和场合性缄默不同,是无论环境如何都难以发出声音说话的症状。
「又称为‘创伤性缄默症’。」
创伤——这个词让我有所联想。
可是,我独自一人时能正常发出声音。我把这件事告诉她,日和阿姨却摇头。
「能发出声音,和能与人说话,是不同的。」
「…………」
我无话可说。只是一项事实,却像高墙一样。
「日和女士懂得很多呢。」
「我以前是护士……也接触过缄默症患者。」
「啊,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
……赤宫同学对伤特别敏感、随身带急救箱、擅长急救处理,或许也是日和阿姨的影响。这样一想,莫名觉得很合理。
「所以我也知道,缄默症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我的思绪将要偏离主题时,日和阿姨带着悲伤的表情说。
「明明知道,我却把‘你不会说话’当作不认可你们交往的理由,想让你放弃光太。」
「…………」
「即便如此,九杉同学还想得到我的认可……是我逼九杉同学逞强了。」
「…………」
「对不起……」
日和阿姨道歉的理由似乎就是这个。
「九杉是怎么想的?」
我不经意看向妈妈,正好与她对上眼,她问我。
『我不认为自己
是被逼着逞强』
我用板子把真实想法告诉日和阿姨。
「九杉同学打电话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发出声音?」
日和阿姨问我。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不说话就无法得到我的认可?」
……想过。
「果然想过呢。」
「…………(一惊)」
我明明还没说什么,日和阿姨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确实,因为想得到日和阿姨认可,我才决定努力变得能够正常说话。
但有一点很明确。
『想得到赤宫同学重视的人
的认可,
是错误的事吗』
想得到喜欢的人最喜欢的妈妈认可,这种心情绝不是被强迫才产生的。
「光太重视的人?我吗?」
「…………(连连点头)」
「……九杉同学或许不知道,我被光太讨厌。」
面对我的点头,日和阿姨露出寂寞的表情。
我并不知晓赤宫同学的一切。或许也有只被日和阿姨知道的他。
『不是那样』
即便如此,我认为我所认识的赤宫同学并不讨厌日和阿姨。也有能断言的理由。
『赤宫同学说过,
他讨厌父亲』
「……光太说过?」
「…………(点头)」
我点头,日和阿姨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听到赤宫同学讨厌父亲,我总会感到难过。
我深爱自己的父亲,无法想象会讨厌家人的心情,也不想去想。
但我也知道,赤宫同学不是想讨厌父亲才讨厌的。
『因为他让日和阿姨
哭了』
「欸……」
赤宫同学对父亲的愤怒,是寂寞的反面。
可唯独对日和阿姨,不是寂寞。他正是因为珍视日和阿姨,才真的愤怒。
『如果赤宫同学讨厌日和阿姨,
他不会讨厌父亲,
我想是这样』
如果只是自己痛苦,他或许不会讨厌父亲。
是因为日和阿姨痛苦,他才痛苦、才会变得讨厌父亲。
我只能猜想,但我觉得自己的猜想没有大错。因为他是非常温柔的人,生气时总是为了谁——。
* * * *
▼ ▼ ▼ ▼
「让您做了晚饭,还帮忙收拾,对不起。」
「……不,我是住在这里的人,请让我来做。」
晚饭后,我和九杉同学的母亲里子女士一起洗碗。
九杉同学去了自己房间,光太在洗澡。所以这里现在只有我和里子女士。
「又开始用敬语了。」
「……对不起。」
里子女士说过希望我别用敬语,可我总是不自觉用出来。
当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是一个原因。但更大的一个原因,是我对她感到愧疚。
「日和女士,谢谢你。」
「欸……?」
这句道谢让我停下手。
「我连缄默症都没听过。」
我觉得里子女士不知道也不奇怪。
我第一次知道缄默症,是开始在医院工作、遇到那名患者时。如果没做这份工作,我大概也会一直不知道。
然后,我忍不住问道。
「您不生气吗?」
是我逼九杉同学走投无路,我没有被道谢的资格。虽然听到她问我要不要住下后,我还是姑且收拾东西来了,但如果她们让我离开,我随时准备回去。
我只要能亲眼看看光太有精神的样子就好了,这个目的已经达到。
「有一点。」
里子女士笑着回答,或许这样说很失礼,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生气。
「我觉得你对九杉说那种话不太好,不过我也不像日和女士那样,能为了自己的孩子明确说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
「日和女士,你听过九杉怎么称呼自己吗?」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会说,而只是不说。」
——不过,里子女士说的这句话,我有印象。
「她这么说,我就无法提出‘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如果我说你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万一她受到打击、情况恶化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
若要形容现在的她,“不会说”才是正确的。她在电话里发出声音,声音堵塞、痛苦……若说她“只是不说”,实在太勉强。
这样一来,九杉同学会那样称呼自己,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这样深信,用来保护自己……」
通过深信来保护内心——这并不罕见。
我想里子女士即便明白,也始终没有点破,是因为考虑到九杉同学可能相信自己会说、自己很正常,以此维持内心平静。
「日和女士突然开始说你不会说之类的话时,我真的捏了把汗。」
「……对不起。」
「都说没事了。已经知道是杞人忧天,所以谢谢你告诉我们。」
里子女士再次对我道谢,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该被道谢。因为——
「只是九杉同学的内心足够坚强。」
提起缄默症时,她没有动摇,接受了现实。
既然她曾说自己只是不说,里子女士担心的理由肯定没错。以前她真的在保护自己的心。
只是现在九杉同学的内心成长了,才得以接受现实。我必须反省,自己无意识间走了钢丝。
「……九杉同学真是坚强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为何无法说话。但她想变得能说话,说明她正在和自己的过去战斗。
而且即使我阻止,她也宣告今后仍会战斗。她和被失去丈夫的过去束缚的我不同,是很坚强的孩子。
「嗯。她既坚强又温柔。」
里子女士补充道。我也觉得正是如此。
因为九杉同学告诉我的光太的事,也稍微拯救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