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好——。那麼我也去洗澡吧。」
我洗完澡回到客廳，裡子阿姨像是和我交接一樣離開了客廳。
「九杉，要好好跟光太說哦。」
「…………（一顫）」
——她留下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話。
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加茂同學，在裡子阿姨離開客廳後，慢慢轉過頭來看我。
「那個……我回來了。」
面對這樣的她，我不知道該怎樣切入話題，只好再次告訴她我洗完澡回來了。
從她僵硬的動作就能看出，加茂同學還在介意剛才的事。可是即便明白這點，我也想不出解決方法。
「…………（拍拍）」
我正猶豫著下一句話，加茂同學拍了拍沙發上她身旁的空位。是要我坐那裡嗎？
我先按加茂同學的意思，在她身邊坐下。接著她拿起寫字板和筆。
『對不起』
她帶著歉意的表情，為自己開門的事向我道歉。
……裡子阿姨剛才催促加茂同學做的，該不會就是這件事吧。
「沒關係，別在意。」
老實說，對那件事我並不怎麼在意。就算她看見了，也沒有全看見；即便全看見了，如果是加茂同學，我也不介意。
不過，若是全看見了，該害羞還是會害羞。那種感情終究沒辦法。
……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該說吧。
「我也對不起。」
「…………（愣住）」
「洗衣籃裡的東西，我看到了。」
「…………」
關於讓加茂同學去洗面間的那件事，我從自己這邊提起了。
我若不說，話題大概就會這樣過去。可是，如果不說，加茂同學似乎就會獨自揹負罪惡感。
「…………（洩氣）」
加茂同學雙手捂住臉，縮起身子。連從髮絲間露出的耳朵都紅得透徹。
我並沒有想讓她難堪，但我也預料到，說出口她會變成這樣。
「有什麼希望我為你做的事嗎？」
我問這樣的她。
「…………（搖頭）」
加茂同學雙手仍捂著臉，搖了搖頭。那反應與其說是什麼也沒有，不如說像是在客氣。
「不，先把剛才的事放在一邊。總之我今天是為了加茂同學才來的，所以只要有我能做的事，希望你告訴我。」
「…………（慢慢坐起）」
加茂同學抬起原本縮著的身體，放下捂著臉的雙手。
她的臉仍有些紅，卻就這樣拿起寫字板和筆，開始稍作思考。
『膝枕』
「請吧。」
為了提出想要膝枕的加茂同學，我抬起手，把大腿騰出來。
她把寫字板放到桌上，改拿起手機。然後有些客氣地把頭枕到我的大腿上，躺了下來。
……啊，說起來，世上負責做膝枕的人，這種時候手通常該放在哪裡？一直抬著也很奇怪，可一旦放下，就會碰到她。
我正為手的去處煩惱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傳來通知聲。大概是加茂同學給我的手機發了消息。然而我的手夠不著手機。要不要請加茂同學幫我拿？
「會、不、會累？」
「咦。」
下方傳來了雖然有些斷續、卻清晰的聲音。
她躺著微微仰起臉，像是在在意我的手般望著它。
我今天明明打算不再給她增加負擔。
在做膝枕之前，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時，我也該一起拿著手機才對。
「……抱歉，我要拿手機。可以先起來一下嗎？」
「…………」
我請求加茂同學。可是她沒有動，也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樣子。
「加、加茂同學？」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起來。
這樣下去就無法對話。不，也不是不能對話，但會變成只有加茂同學單方面疲憊的交流。我想盡量避免那種情況……我到底該怎麼辦？
「手、放下來，也可以。」
我還在思考，就又讓加茂同學開口了。
「加茂同學，用手機就好。所以讓我拿到我的手機吧。」
不能再這樣下去的焦躁愈發強烈。照這樣下去，今天我來到她家的事，反而會成為她的負擔。
可是加茂同學仍不肯坐起身。既然如此，是不是該稍微強硬一點，扶她起來？
我正考慮強硬手段，原本側躺的加茂同學轉為仰躺。
「聲音，討厭……？」
她仰望著我，臉上浮現悲傷的表情。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會討厭。不是那樣，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讓她勉強，並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或許我果然不該留宿。如果她需要顧慮我，那就沒有意義了。
「太好了。」
——可是，她露出安心的笑容，碰了碰我的手。
▼ ▼ ▼ ▼
為了習慣使用自己的聲音、為了改變，我在學校儘可能使用錄音。當然，我沒有為了不讓赤宮同學擔心而勉強自己。
回到家後，我倒在沙發上回顧這一天——胸口便微微發緊。
不奇怪。沒關係。我在心裡無數次這樣對自己說，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打起精神，告訴自己明天也要努力。最近的每個平日，我一直都是這樣度過的。
這和痛苦又略有不同。更接近於在社團活動裡全力拼命後，精疲力盡地回家、耗盡力氣的感覺。而且，只要努力，放學後就能盡情向赤宮同學撒嬌作為獎勵。所以，我才能努力下去。
……即使夾著週末，疲勞感也沒有消退，可我讓自己把這當作肌肉痠痛一類的東西。
「至少在我面前，留出不必努力的時間吧。」
可是今天，赤宮同學這麼對我說了。他已經注意到了。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讓他擔心了。
「有什麼希望我為你做的事嗎？」
赤宮同學總是珍惜我，寵著我。
『膝枕』
「請吧。」
面對這樣的他，我總是不自覺地撒嬌。
我看出他正為手放在哪裡煩惱，便用聊天軟件給赤宮同學發了「會累嗎？」。接著，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通知。
沒有手機，我的話就傳不到他那裡。為此，我必須先離開一次。
……我不想離開。
「會、不、會累？」
雖然說得有些磕絆，可比自己想像中自然地發出的聲音，還是讓我吃了一驚。
胸口只輕輕發緊了一點。大概離能說「沒關係」還差得很遠。
「手、放下來，也可以。」
即便如此，只要是赤宮同學，我就不害怕。我想是因為他說過喜歡我的聲音。我由衷地這麼覺得。
「加茂同學，用手機就好。所以讓我拿到我的手機吧。」
可是，赤宮同學試圖不讓我發出聲音。
「聲音，討厭……？」
我知道他是為我著想。我知道，可我還是稍微感到害怕。
「怎麼可能！」
「……太好了。」
他的強烈否認讓我安心。我放下心來，用雙手包住他那不知該放在哪裡而懸著的手。
有人擔心我讓我很開心，可我不想讓他擔心。不過，現在還無法立刻消除他的擔心。我想這還需要一點時間。
沒錯，再一點點，再邁出一步。因為在他面前我已經能說這麼多話，只要再有一個契機從天而降，或許就可以了。曾經我連想都不敢想的希望，現在已經有了。
「…………」
我輕輕拉過他的手，拿到自己臉前。然後吻了吻他的掌心。
我放開手，把仰躺的身體轉為側躺。自己做完後就覺得害羞，沒法看他的臉。
我沒事的——我不發出聲音，只動了動嘴唇。
接著，我也用口型說出了對他的感謝，以及以前害羞到連寫在寫字板上都做不到的話。
即使用口型說，果然還是很害羞。不，說到害羞，洗衣籃裡的內衣被他看到也相當害羞。即使現在想起來，臉都熱得不得了。
……可即使害羞，總有一天我也想說出口，也想聽到別人對我說。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下週也繼續一邊依賴他、一邊努力吧。我樂觀地這樣想，心裡說著「至少現在」，盡情享受起他的膝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