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類比賽結束後,我加入了社團。不是初中時只參加過一年的田徑部,而是排球部。
我喜歡運動,其中最喜歡跑步。即使木下老師來招募我,我也覺得自己不適合排球,因此並不積極。就算真要加入社團,我本來想的也是別的社團。
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加入社團、決定加入排球部的關鍵,是球類比賽時我作為彩花同學的替補上場那件事。
我必須贏。為了贏,我不得不發出聲音。老實說,很痛苦。
可是,也並非只有痛苦。很快樂。大家一起為了勝利而努力,非常快樂。
體育課上我也做過團隊運動,可那時比賽的氣氛很輕鬆,不需要在意輸贏,只是無憂無慮地享受。像那樣特別執著於獲勝的團隊運動,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了。
所以,我選擇加入排球部,而不是田徑部。
「…………」
——現在的我,正站在體育館前停住腳步。
「你在做什麼?」
「…………(一顫)」
「不用嚇成那樣吧。」
我驚訝地回頭,發現從後面叫住我的人是鹿島同學。
「她好像在做心理準備。」
我還沒回答,一起來到體育館的茂木同學就替我告訴了鹿島同學。
「……難不成,你還是怕我嗎?」
「…………(愣住)」
鹿島同學帶著有些歉疚的神情,向我確認。
我不太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問。因為我從來沒有覺得鹿島同學可怕。
「…………(搖頭)」
「真的嗎?可以坦白說哦。」
可是鹿島同學不相信我的否認。不知為何,她認定我是在顧慮她。
『我不怕你啊?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用文字否認,同時反問她。
「因、因為球類比賽時,我對你態度挺強硬的……」
「皋月在這種事上意外地很放不下呢。」
「閉嘴!」
被茂木同學指出後,鹿島同學紅了臉。
我確實記得她瞪過我。可是那時我們是對手隊伍,我並不覺得她特別強硬地對待過我。
『我完全不在意啊?
甚至想感謝你』
「咦?」
「……加茂同學,你真的不用那麼顧慮皋月。」
「…………(搖頭)」
不是那樣。我搖頭否認後,在寫字板上寫道。
『即使是我代替茅崎同學上場,
你也好好把我當成對手』
「……感覺我們剛才的在意像傻瓜一樣。」
「原來你那時笑是這個意思啊。」
我擔心自己是否能代替彩花同學。班上的大家都說沒問題,可我的不安沒有消失。
正因如此,鹿島同學沒有對我放水讓我很開心。因為我知道,她把我當作真正的對手。
「話說回來,那你的心理準備是為了什麼?」
鹿島同學不解地問。我在寫字板上寫下回答。
『因為我還不能說話』
木下老師也說過,不用勉強自己發出聲音。可是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啊,說起來,你嗓子啞了。疼不疼,沒事嗎?」
『那個沒事。
只是發不出聲音』
「這樣啊。」
我回答後,鹿島同學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生平第一次經歷嗓子啞掉。我雖在家裡稍微試著發聲,可還沒有恢復。
……不過,我想我的嗓子啞得並不嚴重。感覺一天比一天好轉,似乎下週內就能痊癒。
「那就快點好起來吧。」
「…………」
——即使痊癒了,我還能夠再次發出聲音嗎?
「加茂同學?」
「…………(猛然回神)、…………(用力點頭)」
我藏起心中盤旋的無可奈何的不安,對鹿島同學的話點了點頭。
▼ ▼ ▼ ▼
「累死了——」
「哇,外面已經全黑了。」
「好像快到冬至了吧。是哪天來著?」
社團活動結束後,今天我決定和社團的大家一起回家。除了赤宮同學之外,和別人一起回去或許已經是相當久違的事。
太陽已經落山,天空昏暗。這樣暗的話,就算寫在寫字板上也很難讀清吧。
「加茂同學,怎麼了?」
我把寫字板收進包裡時,茂木同學問我。我拿出手機,在上面輸入文字給她看。
[可以用這個交流嗎?]
「……確實,走著路沒法寫字呢。」
……說起來,以前赤宮同學會扶著我的肩膀或和我挽手,所以我才能一邊寫字板一邊走路。
我正想著回家路上或許會變得離不開手機,這種無法和以前一樣的小小變化;這時其他人也提到交流方式的事。
「是指在備忘錄裡打字,每次拿給我們看嗎?字很小,感覺不太容易……」
[如果可以讓我用聊天軟件的群組會輕鬆一些。以前人多時,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你的打字是不是很快?」
「如果用社團群,可能會和社團聯絡混在一起,很混亂。要不要另外建一個專門和加茂同學聊天的群——?」
[如果能建的話就太好了]
就這樣,她們另外建了一個專門讓我使用手機交流的群組。
後來話題變了,聊到了昨天參觀社團的事。
「昨天回去路上我們就在說,你居然能想到帶男朋友一起來參觀社團呢。」
[沒那麼誇張]
「我不是在誇你。」
也是呢。我有這種感覺。
「有男朋友真好啊。」
[不給你哦?]
「不對吧?我又不是說想和加茂同學的男朋友交往!」
「…………(鬆了口氣)」
「……為什麼呢。明明沒被秀恩愛,胃卻開始不舒服了。」
「要是這樣就胃不舒服,明年萬一跟加茂同學同班,你可就受不了了吧?」
「確實。有赤宮在,她在教室裡也會卿卿我我。」
「加茂同學是沒有羞恥心的類型嗎?」
[不是那樣]
我只是和赤宮同學在一起時會放鬆下來。被別人看著時,我也有多少會覺得害羞的感情。
不過,或許也有一點想炫耀的心情。可能因此羞恥感變淡,有時明明知道有人在看,還是會做出親密的舉動……當然,我有好好剋制……應該有吧?
「這不是加茂同學嘛——!」
——最近聽過、而且有印象的聲音,讓我的身體僵住了。
我並沒有想「為什麼」。這裡靠近車站,隨時遇上都不奇怪。倒不如說,之前一直沒有遇到才奇怪。
「咦?之前那個男的是誰?」
「難道你們分手了?」
和我初中同校的綿貫同學與松本同學走到我們面前,用非常輕快的語氣說著完全不著邊際的話。
「誰啊?」
「晚上好!加茂同學和我們初中時參加過同一個社團!」
「雖說只有很短一段時間。」
「……這樣啊。我們現在和加茂同學在同一個社團。」
「加茂同學進社團了!?」
「…………(一顫)、…………(點頭)」
松本同學以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樣子向我確認,我被她的氣勢壓倒,還是點頭。
「那就是田徑部的人?不過在比賽上沒見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覺得是田徑部,不過她是排球部。」
「排球!?為什麼!?」
「為什麼說……」
我想她們沒有惡意,只是純粹覺得疑惑。我知道綿貫同學和松本同學是這樣的人。
「加茂同學能打排球嗎?明明不會說話。」
「要是田徑的話,不說話也還能參加呢。」
一根刺扎進了心裡。
即使明白,還是會痛。因為那確實是事實,我無法否認。也因為知道她們沒有惡意,我無法生氣。
「該不會,加茂同學在拖大家後腿吧?」
我只能聽著,什麼也做不——
「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咦?」
——鹿島同學走到我面前,質問兩人。
「你們瞭解加茂同學什麼?」
「那、那當然是從初中就認識?加茂同學不會說話,溝通很辛苦吧——之類的。」
「是啊。畢竟才剛認識,老實說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確實很辛苦。」
「等、等等,皋月!?」
也是呢。我雖然知道自己給她們造成了負擔,可被直接說出口,還是有不同的痛苦。
「啊,是這樣啊!那麼,作為從初中起就認識加茂同學的前輩,我在這裡給你們一點建議——」
「連現在的加茂同學都不願瞭解的膚淺之人的建議,有什麼價值嗎?」
「哈?」
……咦?總覺得鹿島同學剛才突然說出了相當強硬的話。
「沒聽到嗎?明明是膚淺的人,耳膜倒挺厚的。」
「唔……你是什麼人啊!」
「同伴被貶低後感到火大的一個排球部員!」
同伴……?
「哈!?貶低?我們只是出於好心才說的吧!」
「把『好心』這個詞再去查一次字典吧,你這和學校偏差值一樣低的廢物!」
「你這傢伙——」
「停停!」
「別煽動啊,笨蛋皋月!你先停下!」
「唔。」
綿貫同學從背後抱住正要撲向鹿島同學的松本同學,阻止了她;而茂木同學則以我從沒聽過的怒吼,用手堵住了鹿島同學那張停不下來的嘴。
眼看就要打起來……或者說已經開始爭吵的兩人,被周圍的人強行拉開。
「放開我,七海!我要揍那傢伙一頓!」
「不行,動手就糟了!對不起,我們先回去了——!再見——!」
綿貫同學就這樣像逃跑般,強行拉著松本同學離開了我們。
「呼……你做什麼啊,風子!」
「這話該我說。雖然我明白你會火大,但你剛才太煽動了。」
「乾脆讓她揍我一頓,讓她的操行評定受影響不就好了!」
「要是皋月受傷了,你知道加茂同學會怎麼想嗎?」
「唔……」
鹿島同學回頭看我,我們的視線相交。
我沒想到她居然在考慮讓對方打她。這次雖然沒有真的發生,但正如茂木同學說的,她或許真的會受傷。
「皋月把加茂同學弄哭啦——」
「咦,這是我的錯嗎……!?」
我一想像就覺得害怕,眼淚流了出來。
「對、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太沒考慮就行動了。我不會再這樣做了,好嗎?」
鹿島同學和剛才那股氣勢截然不同。她對正在哭的我感到無措,卻還是向我道歉。
我無法止住眼淚,用手機輸入給鹿島同學的話。
[不要做危險的事]
「……嗯。對不起。」
[我也對不起]
「為什麼加茂同學要道歉啊?加茂同學一點錯都沒有吧。」
[我覺得,要是我能說話,就不會變成這樣]
如果我能說話,我就不會讓鹿島同學做危險的事,或許甚至不會被那兩人搭話。
……既然只會給人添麻煩,果然我還是不加入社團比較好吧。
「要是加茂同學能像普通人一樣說話,她說不定根本不會加入排球部啊。你在說什麼呢?」
「…………(眨眨眼)」
鹿島同學的話,將我那些負面感情一掃而空。
「確實,加茂同學的話,不管哪個社團都能適應吧——」
「這麼一想,你在這個時期加入排球部真是太好了。至今一直是歸宅部,真的謝謝你……」
「你感謝的方向是不是不對?」
大家不但沒有覺得我是麻煩,反而作為部員歡迎我。那份溫柔令我開心,也讓我想更相信她們。
[我可以待在排球部嗎]
我不由得在群組聊天裡問了出來。
「反過來,為什麼不可以啊?」
「事到如今就算你說想退出,我們也不會允許。」
「好——!為了不讓她逃跑,圍住她——!」
「哇——!」
——看來,我已經即使想回頭,也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