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隧道坍塌事故中,我們一家被一名男子救了性命。
那名男子叫赤宮太陽,是女兒在高中成為朋友的少年的父親。
聽到名字時,我半信半疑,無法捨棄只是碰巧同姓的可能。心裡某處,我想自己是在盼望事情如此。
可今天第一次隔著電話交談後,我不得不確認,那個少年就是他的兒子。
我道了歉。我能做的只有這個。
當時我和妻子忙於保護女兒們……我明白這不過是藉口。結果而言,我們奪走了一名少年父親的存在。我覺得被他怨恨也是理所當然。
『謝謝您』
所以我從未想到,自己會被道謝。
▼ ▼ ▼ ▼
在漫長的隧道中不斷前行,我們終於找到了她。
她背靠牆壁,抱膝坐著,把臉埋在手臂裡,彷彿把自己關進殼裡。
「西村同學。」
我開口叫她,但沒有反應。
「睡著了嗎?」
「……醒著。」
對睡著的人說什麼也沒用。我這樣想,姑且確認了一下,她終於出聲。
雖然她沒有抬頭,但至少願意回應就很好……或許只是因為對我有罪惡感,無法無視我。
「西村同學,回去吧。」
「……對不起。」
我告訴她來這裡的目的,她用顫抖的聲音拒絕。
「真的,對不……起……」
即使不看臉,也能知道西村同學正在害怕我。
「西村同學。」
現在已經清楚她無法來學校的原因,我該說的話也定下了。
「謝謝你。」
「……欸?」
西村同學第一次與我對上眼。
接著,她也看向我身旁,露出稍顯驚訝的表情。
「加茂同學也在啊……」
『回去吧』
西村同學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站在我身邊的加茂同學。也是,加茂同學一句話都沒說,她沒注意到也不奇怪。
加茂同學朝西村同學舉著板子,帶著柔和的笑容揮手。
西村同學呆呆看了加茂同學片刻,回過神來後問我。
「為什麼……要說謝謝?」
「西村同學的父親剛才也是完全一樣的反應。」
看到西村同學困惑的樣子,我想起剛才也被人用相似的反應面對。
「你怨恨我們,對吧?」
「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真不愧是父女……」
「別開玩笑。」
我沒打算開玩笑,可她聽起來似乎覺得我是在戲謔。
……就算在這裡坦率回答,她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我不怨恨。」
「騙人。」
果然得到了這樣的反應。
「先聽我說。」
「我不相信。」
「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西村同學。」
「……沒告訴我的事?」
我已經聽說西村同學在那場事故中發生的事。
西村同學在被瓦礫阻隔、沒有光的黑暗中拼命呼救。結果,她喚來了名為赤宮太陽——我父親——的希望。還是小學生的她體力耗盡,失去了意識。
後來第二次坍塌發生時,父親為了保護西村同學一家,失去了生命。
「我最討厭我父親。」
「欸……?」
反過來,西村同學並不知道我在那場事故中經歷了什麼。
「父親是那種把救人當作人生意義、天生就像英雄的人。」
只要有人求救,無論是什麼情況,父親都會繼續回應。
「那為什麼……」
「事故那時,父親把我留下了。」
需要幫助的人,即便是家人也不例外。優先順序永遠是危險程度更高的在前。
“我要去履行英雄的職責。”——最後聽見的那句話,和最後看到的背影一起,烙在我的腦海。
「我被捲進事故的地方離外面很近,近到能看見出口的光,只要直直走就能出去。可是說來丟人……我害怕得動不了。在那種時候,父親丟下我,去救其他人了。」
比起什麼英雄的職責,我希望他選擇家人。
「他沒有選擇和家人活下去,而是選擇直到最後都當英雄。他拋下家人,也白白丟掉了自己的命。」
最後,父親沒有回來。我以為這就是答案。
「但不是這樣。」
如果沒有西村同學,我會一直誤解下去。
「父親確實救到了人。」
父親沒有選擇毫無意義地死去。
「所以,謝謝你。」
西村同學的存在證明了這一點。
「謝謝你活下來。」
「……我根本沒有被道謝的資格。」
「這是第一個。」
「第、一個?」
我感謝西村同學,還有其他理由。
「如果沒有西村同學一家,我那時也應該已經死了。」
「那是什麼意思……」
『在說什麼』
彷彿打斷西村同學的聲音,一塊板子從旁邊猛地伸到我眼前。
我看向旁邊,加茂同學正帶著不高興的表情盯著我,彷彿在說“你瞞著我?”。
確實,這件事我還沒告訴加茂同學,但不是故意隱瞞。
關於這件事,我也只是剛才出發離開學校前確認過。
「還記得修學旅行回程時,我給你看過頭上的傷嗎?」
「……嗯。」
「…………(連連點頭)」
「那是第二次坍塌時,瓦礫掉到我頭上留下的傷。我當時因此失去意識。」
『我知道』
「……咦……?」
加茂同學像在說“那件事已經聽過”,西村同學似乎察覺到不對。
「那就變成了,是誰救了我這個問題吧?」
我決定面對過去,冷靜回想事故發生時的情景。
於是發現,還留著一個疑問。
——是誰救了我?
瓦礫掉到頭上,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那時精神狀態不穩定,我根本沒想過是誰救了我。
第一次坍塌發生後,瓦礫堆剛好從父親的車後開始。會主動往那種地方去的怪人,我除了父親沒見過。
而如果父親救下的後續車輛正是西村同學一家,答案不可能是別的。
「西村同學的父親發現了倒下的我,和西村同學一起抬著我,送到隧道外。」
「真的嗎……?」
「不信的話,回去後問問親自抬過我的人。」
我也能理解西村同學半信半疑的心情,但這毫無疑問是事實。
「總之,多虧西村同學一家被我父親救下,我現在才能活著。所以,謝謝你。」
「…………」
「……別說什麼‘如果我當初沒呼救’。就算沒聽到西村同學的聲音,父親也會去的。」
「那種事,你怎麼知道。」
「不,他絕對會去。父親就是那樣的人,我敢斷言。要是錯了,蹦極、絕食,什麼我都做。」
「至、至於說到那種程度……?」
「就至於。也能這麼說。」
我聽說過,過去醫院發生大火時,父親為了一個連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女人,魯莽地獨自衝進去救人。
聽到時我還覺得太誇張了,但後來知道他救的是母親,就不得不相信。另外,那只是父母相識相戀的故事,也讓我膩得慌。
「……不說我父親是個傻瓜的事了,我道謝的理由就是這些。」
「……即便如此,我果然還是沒有被赤宮同學道謝的資格……」
「你有沒有資格我不知道,但我有資格說謝謝吧。」
「……」
西村同學像有話要說似的張開嘴,卻沒有出聲,又閉上了。
「我不怨恨西村同學。」
我再次向被罪惡感困住的她,傳達自己的心情——。